怀念母亲
善良、宽厚。
我家里门前有棵上了年纪的老粟树,有龙一般鳞甲的皮肤,每年都一层层地脱落和生长,粗糙、凹凸的躯干是雷鸣电闪、烈日冰霜所侵袭的印证。大跃进年代,为了炼钢铁,漫山遍野的砍伐队来了,远近的庄子上树木被砍尽杀绝,唯有这棵我家门前的老粟树幸存下来。因为我的母亲曾声泪俱下地向木匠求情,放过这棵古树。当砍伐队长来的时候,木匠开始表演了,他拿着斧头故意在树上敲了几下,说:“声音咚咚响,树心烂了,里面全空,不能作料了。里面烂了,不能作燃料。”砍伐队长也就无可奈何地走了。类似这样救古树的事,我的母亲又何止一次两次挖空心思、绞尽脑汁?
邻居们也常颂扬我那善良的母亲,在抓壮丁的时候,我母亲经常利用在外当军官的父亲身份,在我的家里窝藏着一些青壮年劳力,让他们逃过劫难。
58年大跃进开始了,到处是用绳子拴在一起逮捕的犯人。母亲忧心忡忡,因为父亲被判为历史反革命。果然在“棵两”运动中父亲被逮捕了。父亲被捕后,生产队不让我上学,要上工,挣工分养活家人。母亲急得团团转,暗地里哭过多次。晚上,母亲辗转反侧,叹息不止。突然,她从床上一骨碌爬起来,去了姓陶的队长家。她跪在他面前说,“我儿子的关节疼,不能干体力活,他老子是反革命,不关儿子事,求您让我儿子读书吧。”然后叫我用破布包扎在膝盖处,装着一跛一跛的样子走路。为了让我读书,母亲混在一群男人当中,跌跌撞撞、摇摇晃晃地翻山越岭,去老龙洞挑运铁矿石。回到家她顾不上休息,又开始编织草帽,以积攒我的学费。终于我考取了泉水中学。她又动员开明的奶奶卖掉了老人一生仅有的一点财富——棺木,为我买了一双胶鞋、一支钢笔和一把算盘。
去泉水中学读书,是我第一次离开家,离开母亲和弟妹。我每时每刻都在担心母亲,担心她裹着的小脚能否跟得上别人的步伐。一个初冬的傍晚,我逃学回家看母亲,阴沉的天空像要把整个大地吞没,枯草在瑟瑟寒风中抖动,树叶摇曳枝头,发出凄凉的哀鸣。在路上,我突然迎面碰到背着三弟的母亲,她苦笑着对我说,“儿子,妈妈去鲁班塘修水库,你要好好学习。奶奶在家里。”回到家中,生病躺在床上的奶奶告诉我,“孙子,你妈带着弟弟修水库了,临走前两夜没合眼,为了腌两缸萝卜和白菜,怕我们雨雪封门没吃的。”我的心头如刀割一般难受,我哭了很久。
第二天,我匆匆返校,又特地路过水库,想再看一眼母亲,突然见到人群中间跪着一个赤着身子的人,有个工头一样的人手拿皮鞭,正用冷水从他头上浇下去。听旁边人说是误了工,我吓坏了,心中默默祈祷母亲不能受这样虐待。正在万分焦急之时,一个远房的姑父跑过来对我说,母亲平时为人做好事,现在被安排在食堂里做饭,我心中才松了一口气。
母亲是头年初冬去水库工地,直到第二年春天才回家的,整整五个月里,她不止一次在夜里一个人摸着黑路